凡煙小說

第73章 血脈覺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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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荀從未想到,有生之年,自己會被鋪天蓋地的血蛭追殺。

那些指頭大小的軟體動物分明沒有多少殺傷力,然而確實誠如這小毒物所言——十分之惡心人。

若以劍氣斬之,斷成數截之後片刻,那些殘屍便會覆活,從原來的一只血蛭,變出五.六.七.八只血蛭來。若用火燒……

他們不敢用火燒,這些血蛭如此詭異,只怕火燒之後冒出的濃煙帶毒。

妙蕪叫謝荀背著在峽谷間急奔,忽而覺得腳上一空。

她忍不住“唉喲”了一聲。

謝荀腳步稍頓,問道:“怎麽了?”

妙蕪翹起腳尖,垂著手去摸,果然只摸到羅襪,不見鞋子。

她回頭一看,見到身後山壁上隱隱約約似乎掛著一只淺黃色的繡鞋,更遠處一片黑影起起伏伏,那些血蛭眼見著追近了。

妙蕪看了一眼就直泛惡心,趕緊收回視線。

“這樣一直跑下去不是辦法,得想個法子阻它們一阻。”

妙蕪的眼神在峽谷兩邊山壁間打了個轉兒,秀眉微蹙。兩人異口同聲地吐出一個詞來:“結界。”

話出口,妙蕪有點不好意思,“我還沒試過結那麽大的結界。”

謝荀眉眼間透出一點笑意,“但試無妨。”

若是不成功,大不了另尋它法。

妙蕪點點頭,定下心神,右手二指並攏,中指覆於食指之上,猛然向下劃出一道筆直的線。

“道一!”

一線金光亮起,在這黑暗的峽谷中宛若驚天閃電,迅速地從這頭的山壁連結到對面的山壁。一道金光流璀的屏障屏列展開,高達數十丈。追趕而至的血蛭撞到結界上頭,發出“砰砰”的響聲。

血蛭和結界的每一次撞擊,都會在結界上形成漣漪般的金色光紋,霎時間整片峽谷金光大亮,絢麗異常。

那些血蛭穿不透結界,愈發狂躁起來,拼命地往結界上撞,然而結界依舊穩如泰山,巍然不動。

妙蕪還是第一次結出那麽大的結界來,當下興奮不已,不住道:“小堂兄,你快看。”

謝荀淡淡道:“嗯,我看見了。”

嘴角微微上揚,噙著掩不住的笑意。

他果然沒有錯看,這小毒物的確在結界術上頗有天賦。謝家的本命符不講究苦修,能不能修出本命符來,第一須看是否繼承謝家傀儡血脈,第二看的便是心志與悟性。

傳說現任家主謝漣一直到及冠之年都未能結出本命符,當時前任家主突然去世,謝漣在族中威望不盛,登上家主之位後,底下人心浮動,不服者甚眾。後來蕭氏魔頭禍亂仙門,一度橫掃姑蘇、金陵兩地。

謝漣正是在某日率領謝家子弟抵抗蕭氏魔頭的夜襲時忽然頓悟,結出本命結界護得謝家子弟全身而退。

再往前,同樣膾炙人口的便是謝家第三代家主謝成器結出本命符的事跡。

傳聞當年謝成器因與富春山靈猴靈鑒夫人相戀一事,被師門碧游觀緝回。靈鑒夫人救夫心切,獨身一人闖碧游護山劍陣,硬憑一己之力將謝成器搶了出來。

那一日碧游觀中風雲色變,謝成器於漫天飛劍夾擊中頓悟,結出本命結界。

謝成器百年之後,自斷輪回,將命魂所化之本命符交給靈鑒夫人,用於鎮守桃源。

臨終前,他拉著靈鑒夫人的手說:“成器此生得夫人,幸甚。輪回轉世,太過縹緲。若不能與夫人重逢,又有何意義。成器只求這一世,能陪夫人終了,此心足矣。”

靈鑒夫人含淚收起那本命符,笑道:“夫君放心,你去後,我必多加餐飯,用心照顧自己。”

謝成器點了點頭,握著靈鑒夫人的手倏然一緊,似乎還有什麽未了之願。

靈鑒夫人終於沒忍住,眼淚雙行,無聲而落,低聲道:“你謝成器此生,只得我靈鑒一人。我靈鑒此生,亦只得你謝成器一人。你去之後,我不會為你守節,亦不會再尋他人作伴。”

“這世上人千千萬,我靈鑒想要的,只有一個你。”

此話說完,再擡頭,謝成器已盍然而逝,走得很安詳。

謝家歷任繼承了本命符的家主們,經歷似乎都大同小異。基本上都是於絕境中一朝頓悟,潛能爆發,被逼結出本命結界。

似乎唯有大破,才能大立。

謝荀想到此點,眸中閃過一絲黯色。一時之間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想要這小毒物繼承謝家本命符,還是不想。

若繼承本命符都需要經歷大劫大難才行,那……

他是有點不舍得叫她吃這樣的苦頭的。

謝家的姑娘大多嬌養,自小過得比同輩的兄弟輕松。謝荀身在其中,深受其影響,自小便認為女孩家自當是該站在兄弟身後,安心躲避風雨就好。

但若這小毒物有朝一日真坐上家主之位,她該承擔起的便是整個謝家的興衰存亡。

這副擔子這麽重,她能挑得起來嗎?

妙蕪可不知道謝荀腸子裏有這麽多糾結心思。

她是個容易滿足的人,吃到好吃的能樂上一天,睡個好覺能樂上一天,修行上的一點點進步也能樂上一天。

這種性子,說好聽點叫樂天知命,說難聽點就是不思進取,鹹魚本魚。

妙蕪眉眼彎彎,咧著嘴樂完之後,忽然想起什麽來,便伸手輕輕在謝荀肩上拍了下。

“小堂兄,我鞋掉了一只。”

謝荀道:“你剛剛‘哎呦’,是為這個?”

妙蕪:“嗯吶。”

謝荀低聲嘀咕了一句:“還好這回不傻,鞋子掉了知道說……”

妙蕪沒聽清,便問:“小堂兄你說什麽?”

謝荀說沒什麽,便背著她轉過身,走到山壁下把那只被藤條掛住的繡鞋取了下來。

他把妙蕪放下來,伸出手讓她搭著。

妙蕪懸著一只腳,一手搭在謝荀臂上扶穩,另外一只手勾著繡花鞋,微微彎腰,把鞋往腳上送。

待穿好了鞋,妙蕪在地上踩了兩腳,不由好奇地轉到山壁下觀察起來。

“奇了怪了,我這鞋合腳得很,怎麽會這般容易就被這藤條掛下來。況且咱們剛剛一路行來,離這山壁尚有一段距離,這藤條也不長啊……”

妙蕪說著伸手去碰那藤條,孰料手指才剛落到藤葉上,那藤葉忽地往裏一縮。

妙蕪這些日子在家塾裏學劍,劍術沒學到家,好歹經常挨打,練出了機敏的反應能力。她迅速縮回手,往後一退,同時右腕上劍鐲脫飛而出,但見劍芒一閃,藍色的螢光映照出一壁蠢蠢欲動的藤蔓,藤蔓下露出一雙紅光閃爍的眼睛。

謝荀脫口道:“不好,藤妖!”

手上一帶,就將妙蕪拉到自己身後。

劍芒從山壁上橫掃而過,霎時間石塊紛飛,藤條齊落。藤條被截斷處汩汩地流出鮮血,染得石壁一片血紅。

那簇盤在山壁上的藤條似八爪魚般踩著石壁立起來,緊接著兩岸石壁,無數藤妖拔身而起,朝妙蕪他們包圍過去。

長長的藤條抽在巖石上,巖石碎裂,碎石紛飛。可想而知若是抽在人身上,那是一擊就能把骨頭抽斷。

到了這一刻,謝荀和妙蕪終於明白這位懷慈和尚的套路了。

妙蕪被謝荀拉著一路狂奔,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:“這懷慈老賊,養的東西兇倒不是很兇,厲害也不是很厲害,但這數量也太多了吧?”

這是深得人海戰術的精髓啊這老賊!

妙蕪暗悔自己此刻符箓全失,若她還有符箓在手,多多少少也能幫上點忙。

待從這出去以後,她恐怕要好好研究一下符箓要怎麽防水。

謝荀雙唇抿成一條直線,十柄飛劍成拱衛之狀環繞在二人周身,遇神殺神,遇佛殺佛,一身劍氣完全外放,氣勢鋒銳無匹。

妙蕪側首去看,借著飛劍劍光映照,看見謝荀眼尾又出現一抹極為妖異的紅痕,眉宇間煞氣深重,似是殺紅了眼。

對面山壁上,三條人影站在一處視野開闊的石臺上,看戲一般看著峽谷底部的廝殺。

殷無晦袖手而立,摸了摸手上的墨玉扳指,遙遙望向谷中那道金光流璀的結界,由衷地讚嘆道:“謝家的結界術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
懷慈撚了撚手中的佛珠:“此三人是謝家之人?”

身後的洛子桑道:“被困在溶洞裏的是謝家大公子,下面那個使劍的是謝家少主,那個女的是謝家二當家的小女兒……”

他頓了頓,雖有些不服氣,還是忍不住承認道:“此女在禦符之術上很有些天賦……”

洛子桑說話間,殷無晦忽然作了一個挽弓拉箭的手勢。

殷無晦臉上笑容和煦,一雙鳳眸如浸冰雪,手上慢慢凝出一柄銀色的長弓和一支如水晶般透明的羽箭。

“不管是什麽人,但凡威脅到母妃權威,都得死。”

洛子桑見到殷無晦手上弓箭,忍不住微微色變:“獵魂弓……”

懷慈和尚先時臉上一片漠然,待聽到洛子桑說“謝家少主”時,不由皺了皺眉,似是想起什麽,但又不太確定。

但聞得“咄”的一聲,弓弦顫鳴,久久不絕,透明羽箭飛射而出。

羽箭離弦那刻,謝荀似有所感,猛然擡頭,朝對岸山壁高崖上望去——

羽箭破空,呼嘯而來。

相隔數百丈距離,謝荀與殷無晦遙遙對視,互相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濃濃的殺機。

謝荀手引劍訣,三柄飛劍在半空中調轉方向,發出一聲尖嘯,猛地朝對岸射去。

謝荀聽聲辨音,手上劍訣再次變幻,另外一柄飛劍飛射而出,將那透明羽箭自半空打落。

三柄飛劍瞬間便至,千鈞一發之際,殷無晦三人所立之處忽然一震,腳下石臺驟然上升。謝荀射出的三柄飛劍一時來不及轉向,打在石臺上,發出“鏗鏘”一聲長鳴,劍尖擦過石臺,火花激射。

對岸山壁下的妙蕪看到此景,忍不住喃喃出聲:“天吶,小堂兄,那邊有只大烏龜……”

謝荀引劍回護,嫌棄地糾正她的措辭:“不學無術。那不是大烏龜,是玄武。”

傳說中的四靈獸之一,北冥玄武。

原來方才殷無晦三人腳下踩著的不是一座石臺,而是踩在了一只活生生的玄武身上。

那只巨大的玄武縱身一躍,從百丈高的山壁上頭跳了下來,嘩啦一聲,落入地下河中,河裏瞬間暴起數丈高的水幕。

水幕還未落下,殷無晦便引弓拉箭,一次數發,瞬間往謝荀二人這邊射出幾十箭,箭箭皆被謝荀擊落。

待得水幕落盡,洛子桑一個飛身從玄武身上下來,舉劍迎上謝荀。

謝荀根本不將他那三腳貓的劍術放在眼裏。

一劍,挑飛他的飛劍;再一腳,就把人踹進河裏。

其實若非形勢所逼,洛子桑根本不想對上謝荀。因此被謝荀踹到河裏之後,他就閉上眼睛開始裝死,假裝自己受了重傷。

謝荀目光一掃,發現玄武背上現下只剩懷慈和尚一人,剛剛那手執獵魂弓之人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。

他心裏警惕起來,不及深思,那小山丘一般的玄武便驅動四肢,朝他們所立之處撞了過來。

謝荀趕緊拉著妙蕪飛身而起,落腳它處,再回頭看去,那玄武竟是一頭把半邊崖壁撞塌了。

妙蕪看得心驚肉跳,心說這哪是異種烏龜,這怕不是龜形坦克。

一時之間,二人既要躲避玄武的攻擊,又要小心漫天遍地的藤妖,還要提防殷無晦的冷箭,即便是謝荀,時間久了,也漸漸感到有些難於應對。

這世道上,多的是雙拳打死老師傅的事情。

再天縱奇才,也抵不過輪番圍攻。

又一次躲過玄武的攻擊,謝荀才帶著妙蕪落在河中某處巖石上,那巖石忽然向上崛起,妙蕪一時站立不穩,腳下一滑,從巖石上落了下去。

才落下半丈,忽然對上一雙銅鈴大的眼睛,緊接著一張血盆大口張開,朝她咬了過來。

妙蕪腦中靈光一閃,終於明白過來——原來他們剛剛落腳的巖石也是一只玄武,只是體格比懷慈和尚腳下那只小了一圈。

那血盆大口並未咬到她身上,謝荀一個翻身從龜背上落下,手中長劍往龜口中一卡,生生迫得這只玄武無法咬合。

他抓住妙蕪腰帶,將她向玄武背上一扔,大喝:“趴下,躲好!”

妙蕪剛準備趴下,忽覺腹間一痛,像有什麽穿透了她的身體。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帶起,直直往後飛出三丈,噗通一聲落入河中。

謝荀眼睜睜看著獵魂弓的弓箭穿透妙蕪的身體,只覺目呲欲裂,手上劍芒大盛,長臂一掄,手握飛劍,直接將這只玄武的頭顱斬下。

鮮血噴濺而出,濺得謝荀臉上、身上到處都是。

他跳進河裏,舉目四顧,卻哪裏都找不到妙蕪蹤影。

他頓時覺得手腳發冷,腦子一空,十柄飛劍圍繞在他身周,來回亂躥,劍氣激蕩。

他在水中不斷地摸索,顫聲道:“阿蕪,謝小九,小毒物……”

終於摸到一截紗帶,他順著紗帶摸索,把人從水底撈出來,抱在懷裏,伸手摸向少女纖細的頸間。

沒有,沒有。

沒有摸到任何脈搏跳動。

他不信,又去摸少女的的手腕,還是沒有摸到任何脈搏。伸手去探少女鼻息,也是任何氣息都沒有。

他喉間發出一聲悲鳴,絕望地垂下頭顱,側耳貼到少女胸前,去聽她的心跳。

——那胸膛下一片死寂,已經沒有任何心跳。

懷慈驅動玄武,慢慢淌水而來。殷無晦一擊偷襲得手,又回到玄武背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河中二人。

他之前便發現這位謝家少主似乎極為看重這個妹妹。因此一早便打定主意先殺了少女,亂謝荀心神,再趁謝荀心神大亂之時將其殺之。

目前看來,一切似乎都朝著他所預料的方向發展。

就在他再次引弓拉箭之時,少年忽然抱著少女走到一塊巖石邊,將少女平放到巖石上。

謝荀雙手垂落在身側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

少年的發冠,早在打鬥中跌落,此刻他微微仰首,一頭烏發無聲飄起,身上猛然爆出妖異的紅光。

殷無晦瞳眸微縮:“妖化?”

姑蘇謝家少主,怎會是個半妖?

少年口中慢慢冒出獸類才有的獠牙,發間冒出兩只黑色的、毛絨絨的尖耳,一雙桃花眼,眼尾微微上挑,延出兩抹極為妖冶的紅痕。

少年白皙的臉上都是方才屠殺玄武時沾染上的血跡。他擡手,極慢極緩地擦掉唇角的血跡,擡頭望向玄武背上二人,眼神陰狠。

“你們,全都得死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 放心,阿蕪沒死哈。還記得離開謝家前,家主送的乩草傀儡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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